一九八七年的冬，钢城砸下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，整座城都被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铁。铅灰色的天压得低低的，贴在钢厂那几座高耸的烟囱顶上，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飘，把纵横交错的铁轨埋得严严实实，连炼钢炉昼夜不熄的火光，都被雪沫子捂得朦朦胧胧。往日里轰隆隆轧钢的声响、火车鸣笛的嘶吼，全被大雪吞了，只剩风刮过冰面的呜呜声，像钢城在叹气。街上倒是闹热得很。小娃子们裹着花棉袄，举着雪球追追打打，笑声脆生生的，撞在屋檐的冰棱上，碎成一片；年轻情侣头挨着头堆雪人，海鸥相机咔嚓咔嚓响，把雪天的甜意拍进胶片里。风卷着雪渣子打在脸上，疼是疼，却冻不透人家棉袄里的暖。我缩在平顶山赏雪的人堆边上，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单衣，薄得跟层蝉翼似的，风一灌就贴在骨头上。这衣裳哪是保暖的，分明是块遮羞布，裹着我这个从龙树村爬出来、拼了命想扎进钢城，又被狠狠摔回泥里的乡下憨包。雪深没膝，每踩一步都咯吱作响，那声音刺耳得很，像冰碴子在刮我的骨头缝，把心口那点仅存的热气，刮得一点不剩。屋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，尖溜溜的，跟钢厂淬了火的凿子似的，风一吹晃悠悠的，砸在地上就是一地寒光，像极了我那些被摔得稀烂的念想。我往人缝里又缩了缩，想把自己藏起来，目光却鬼使神差地扫向山下——就这一眼，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，僵在雪地里，连呼吸都停了。陈红玫。这三个字，是烧红的烙铁，狠狠摁在我心口最软的肉上，烫得我浑身发麻。不过小半年，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驼色呢子大衣裹着纤细的身子，大波浪卷发烫得时髦，挽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，眉眼弯弯地笑，明艳得跟供销社挂历上的女明星一模一样。那笑，曾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，此刻却裹着冰渣子，扎得我眼睛生疼，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。记忆的闸门被这张脸撞开，甜腻的往事裹着毒，一股脑涌了出来。也是这样热得喘不过气的夏日，高考最后一门铃声刚落，我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，手心全是汗，傻愣愣站在考场门口。身后飘来一道软乎乎的声音，沾着蜜似的：“龙虾，我等你好久咯。”我回头，老槐树下的陈红玫，穿一条火红的连衣裙，风一吹裙摆就晃。她捏着一封粉色信封，脸颊红扑扑的，像滇中山上熟透的野苹果。阳光透过树叶缝洒在她脸上，亮得我睁不开眼。“信你回去再看……”她把信封塞我手里，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掌心，烫得我心头猛地一跳。那时候我真以为，自己抓住了全世界最亮的星光。后来的日子，甜得像泡在蜜罐里。我们的初恋，就藏在钢厂后山废弃的铁道旁。月光惨白，远处炼钢炉的火光把天染成暗红，风里飘着铁锈的腥气，混着她唇上的胭脂香，成了我这辈子最滚烫的印记。我搂着她的腰，心里的火苗烧得旺，觉得就算一辈子在钢厂抡大锤，只要有她，就值。车间里的老工友眼尖，天天起哄：“龙虾可以啊！闷声发大财，要当陈主任的乘龙快婿咯！”陈主任是陈红玫的妈，车间里最照顾我的领导，总笑着替我解围，冲我挤眼：“好好干活，好好对我家囡囡，我看好你这个乡下娃！”我被夸得晕头转向，鞠个九十度的躬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里。我一个龙树村来的泥腿子，以为靠着力气、靠着真心，就能在钢城扎下根，配得上这个穿红裙子的城里姑娘。一封封从春城寄来的信，成了我枯燥日子里的救命稻草。娟秀的字写着春城的霓虹，写着我们的未来：“亲爱的龙虾，等你拿到电大文凭，我们就在春城扎根，再也不回车间闻铁锈味……”每一句“我等你”，都像一剂强心针。我攥着信，抡着十几斤重的铁锤，汗珠子砸在滚烫的钢板上，滋滋冒白气。我拼了命地干，拼了命地学，以为只要够努力，就能从满身铁锈的轧钢工，变成配得上她的城里人。可我忘了，乡下娃的梦，在城里人的眼里，本就是个笑话。那个烈日灼心的中午，是我这辈子刻进骨头的伤疤。马宗塘水库的堤岸上，太阳晒得地面发烫，我等了她整整一个钟头。她终于来了，大红羊绒大衣晃得人眼晕，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，可眼神比水库的深水还要冷。“龙虾，咱俩算了。”轻飘飘一句话，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，我当场僵在原地，听得见心弦咔嚓一声断了。“你跟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她拢了拢大衣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你拼破天也就是个车间小科长，这辈子都挤不进真正的都市圈。这城里的酒太烈，你这个泥腿子的胃，消受不起。”消受不起。四个字，四柄淬了冰的重锤，把我苦心搭了三年的爱情堡垒，砸得连渣都不剩。那些甜言蜜语，是裹着糖衣的砒霜；那些海誓山盟，是她闲来无事的消遣。我掏心掏肺捧出来的真心，在她眼里，不过是个证明魅力的廉价道具，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笑话。血瞬间冲上头顶，我浑身发抖，愕然、伤感、愤怒搅成一团，堵得我喘不过气。我死死盯着她，恨不得冲上去撕碎那张虚伪的脸，可最终，我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，看着她转身走进烈日里，背影都透着倨傲。“就这样吧，分了，当一切没发生过。”我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嘶吼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，像一具被抽走骨头的行尸走肉，挪回了逼仄的宿舍。小屋子阴暗潮湿，墙角结着霉斑，我反手关上门，把满世界的燥热都关在外面，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，疯了一样摔东西。搪瓷碗砸在墙上，碎成一地瓷片；木桌被掀翻，暖水瓶炸在地上，热水烫在脚背上，我半点疼都感觉不到。绝望像疯长的毒藤，死死缠住我的心脏，越勒越紧。我盯着满地狼藉，捡起一块最锋利的瓷片，狠狠往左臂上划去——嗤啦一声，皮肉裂开，滚烫的血涌了出来，顺着手臂滴在水泥地上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钻心的疼，却让心口的痛轻了几分。原来肉体的折磨，真的能麻痹灵魂的苦。我瘫坐在地上，意识模糊，就在这时，一封牛皮纸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来，轻飘飘落在地上，像一道索命的符。我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撕了好几次才撕开信封，字迹潦草，落款是医学院，刘莎丽——唐华的同学。不祥的预感，瞬间浇透了我全身。“龙虾，唐华疯了，情感性精神分裂症，已经住进市精神病院了。”“她发病时死死攥着你的信，又哭又笑，反复喊你的名字，说对不起你，没本事帮你……”“医生说，是长期抑郁，压力太大，她偷偷喜欢你好多年，看你追陈红玫，哭了无数回……”信纸从我手里滑落，掉在烟蒂和空酒瓶里，瞬间被污秽浸透。唐华疯了。这四个字，像炸雷在我脑子里轰响，把我最后一点神智炸得粉碎。那个笑起来像向日葵的姑娘，扎着马尾辫，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站在龙树村的田埂上，听我吹嘘钢厂有多厉害，眼睛里全是真诚，没有半分嫌弃。那个小心翼翼拉着我的袖子，低声提醒我“陈红玫不是真心的”，却被我不耐烦甩开，吼着让她滚的姑娘。还有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，我一辈子都忘不掉。豆大的雨点砸得地面噼啪响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我正对着陈红玫的照片傻笑，门被敲响了。开门的瞬间，我愣住了。唐华浑身湿透，头发黏在脸上，水珠往下淌，嘴唇冻得发紫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，是她亲手做的红糖糕，被雨水泡得发软，还飘着一丝甜香。“龙虾，我喜欢你！”她的声音盖过雨声，眼睛里蓄满泪水，混着雨水往下淌：“我不在乎你是农民还是工人，不在乎你抡大锤，我只在乎你！”那时候我兜里揣着陈红玫的信，满心都是都市梦，只觉得她在胡闹，语气冷得像冰：“别闹了，我有对象了，你回去吧。”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，想劝我，却被我厉声打断：“够了！”我清晰地看见，她肩膀剧烈颤抖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，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她深深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扎进我的骨头里，转身冲进雨幕，油纸包掉在地上，红糖糕滚出来，沾了满身泥。我关上门，嫌恶地踢开那包糕，继续对着照片傻笑。我以为她死心了，以为她的喜欢是累赘，是我通往繁华的绊脚石，觉得她可笑又烦人。可现在，这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姑娘，被我嫌弃、被我驱赶、被我伤得体无完肤的姑娘，因为担心我，因为自责，硬生生被逼疯了！我瘫坐在血泊里，手臂上的血还在流，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我抬手，狠狠扇自己耳光，一下又一下，直到脸颊肿得老高，眼泪混着血水淌进嘴里，咸腥得呛人。是我瞎了眼，错把鱼目当珍珠。是我猪油蒙了心，把真心踩在脚下，把虚情奉若神明。是我，亲手毁了唐华。窗外的雪还在簌簌下，钢厂的烟囱慢悠悠冒着烟，像垂暮老人的喘息。我坐在满地狼藉的宿舍里，血染红了水泥地。冰封的野心，在刺骨的寒冷里一寸寸苏醒。血淬的刀锋，在无边的悔恨里一点点磨利。陈红玫，我失去的，我会亲手夺回来。唐华，你受的苦，我会用一辈子偿还。那个只会对着爱情傻笑的乡下小子龙虾，死了。活下来的，是心里揣着刀，眼里燃着火的复仇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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