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上的审判与午夜的回响
自行车的链条发出单调的“咔哒咔哒”声,跟倒计时的秒针似的,一下下敲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,听得我脑壳疼。风是烫的,卷着地面蒸腾的热浪,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得黏在脑门上,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眼睛里,涩得慌。可我的脊椎却在发冷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,直冲天灵盖,让我在盛夏的傍晚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唐华为啥要来?这个问题像只苍蝇似的钻进我脑子里,嗡嗡作响,赶都赶不走。她难道不明白吗?有些话写在信纸上,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还能假装从容,假装不在意;可一旦面对面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话、每一次呼吸,都会变成凌迟的刀,一刀刀割在心上,疼得钻心。
我不能接受她。我心里装着陈红玫,那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,碰一下都疼得吸气,拔不掉,也忘不了。可我又不能拒绝她。唐华太好了,好得不像话,像老家灶台上那碗永远温着的粥,不管多晚回去,都能暖到心里,暖得让人想哭。拒绝她,就像亲手打翻那碗热粥,看着米粒洒在冰冷的泥地里,我做不到,也不忍心。
路过钢城正门时,几个下早班的工人蹲在路边的树荫下,捧着粗瓷大碗吃饭。碗里是清水煮白菜和糙米饭,连点油星子都没有,可他们却吃得呼噜作响,满嘴是油,额头上滚着油亮的汗珠,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。阳光照在他们结实的脊背上,泛着光,像一尊尊青铜雕像,透着股朴实的韧劲。
我忽然就想起了父亲。他以前也是这样,每天下了班,就蹲在这个位置,吃着同样的饭,用同样的姿势抹去嘴角的油渍,然后扛起工具,又匆匆忙忙赶——要给母亲买药,要修漏雨的屋顶,要盘算着我的学费。我的学费、母亲的药费、家里的柴米油盐,全是父亲从这一碗碗粗茶淡饭里省出来的,是从他沾满煤灰的双手里挣出来的。
我这样的人,有啥资格在“爱情”这两个字面前挑三拣四?无论是橱窗里的奢侈品,还是巷口的热汤面,我好像都……不配。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,连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底气都没有,哪有资格谈情说爱?
钢城火车站像一个巨大的、患了哮喘的肺,喘着粗气,嘈杂又拥挤。绿皮火车进站时喷出的白色蒸汽,裹着汗味、方便面味、劣质烟草味,还有远方田野的泥土味,在闷热的空气里缓慢蠕动,呛得人直咳嗽。我锁自行车的时候,手还在抖,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,指尖都是汗。
挤进密密麻麻的人群,各种方言、叫卖声、孩子的哭闹声像潮水般涌来,耳朵都快被吵聋了。我踮起脚尖,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攒动的人头,心里又慌又乱。
然后,我看见了她。
唐华站在一根漆皮剥落的廊柱下,穿着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,藏青色的布裤子,裤脚挽起一截,露出纤细的脚踝,上面沾着点泥星子。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带子深深勒进单薄的肩膀,勒出一道红印子。长途硬座的疲惫刻在她脸上,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,嘴唇也干裂了,可当她看见我的时候,那双眼睛瞬间就被点燃了——不是温柔的烛火,而是两块骤然投入氧气中的炭火,噼啪作响,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热。
她快步朝我走来,脚步有些虚浮,想来是坐了一天火车累坏了,可每一步都带着决绝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人群的嘈杂在她靠近的那一刻,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自动褪去,世界里只剩下她清晰的脚步声,和我擂鼓般的心跳,咚咚咚,快要跳出胸腔。
“龙虾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是火车上干燥的空气和满心的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,带着点颤抖,“我没提前跟你说……怕你不同意,不肯见我。”
我喉咙发紧,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,堵得慌。所有在路上排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——客气的问候、假装平静的关心、甚至带点责备的埋怨——全都堵在嗓子眼,死活说不出来,最后挤出来的,只有干巴巴的一句:“医学院……恁个忙,你咋个还跑来了?”
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,这语气,生硬得像在质问,像在赶她走,哪里有半分欢喜?
唐华的眼神暗了一瞬,像被风吹灭了一下,可下一秒,那簇火苗就烧得更旺、更灼人,她仰起脸,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,直直地看向我,试图剖开我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懦弱:“再忙也得来。我在信里写的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我必须看着你的眼睛,再说一次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,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龙虾,我爱你。”
六个字,像六颗子弹,近距离射穿我的胸膛。我能听见自己血肉被撕裂的声音,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无形的弹孔里汩汩流出,疼得我浑身发颤。周围的喧嚣——火车的汽笛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孩子的哭闹声——瞬间被抽离,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,只有她那六个字,在我耳膜上反复撞击、回荡,震得我耳鸣。
“从中学到现在,从来没变过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带着委屈,却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,刻骨铭心,“你在《钢城日报》上发表的获奖诗歌,我剪下来贴在日记本里,每天都看;你写信说食堂饭菜没油水,我连着一个月吃咸菜,省下粮票想给你换点肉票,又怕伤了你的自尊,只能偷偷藏着;龙虾,我们都是从乡村的泥巴地里爬出来的,我们知道饿肚子的滋味,知道大冬天冻得睡不着的感觉,更知道要爬出那个坑,得摔多少跤、流多少血、受多少白眼!”
她上前一步,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火车车厢的煤烟味,还有一种属于她的、干净的皂角香气,那是她一直用的肥皂味道,我记得。
“陈红玫那样的人,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尖锐的痛楚,带着不甘,“她活在玻璃罩子里!她闻过龙树村猪圈的味道吗?她知道为了凑够学费,你暑假要去砖窑搬多少块砖,手上磨出多少个血泡吗?她理解你夜里冻得睡不着,爬起来跑步取暖时,心里有多憋屈、有多不甘吗?她不会!她的世界是钢琴、芭蕾和香水!她可以欣赏你的‘才华’,像欣赏一幅画、一首诗,可她永远不会、也永远不想走进你那个满是煤灰、铁屑和汗臭的真实世界!她受不了那种苦,也理解不了你的难!”
“只有我!”她的眼泪终于滚落,不是悄无声息的,而是大颗大颗的,砸在站台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,转眼就被热浪烤干,“只有我,是从那个世界里和你一起爬出来的!我能陪你啃冷馒头、喝稀粥,能陪你熬夜复习到天亮,能陪你面对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!我能给你的,是实实在在的、摔倒了能拉你一把的陪伴!不是那些轻飘飘的、挂在嘴边的‘欣赏’!”
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,停下脚步,投来好奇的、探究的目光。那些目光像烧红的针,一根根扎在我裸露的皮肤上,扎得我浑身难受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我想逃,想捂住她的嘴,想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,可我的脚像生了根似的,钉在原地,我的舌头像打了结似的,说不出一句话。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,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把一颗血淋淋的、还在跳动的心,亲手捧到我面前,任我践踏,任我伤害。
“唐华,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,难听至极,“你别说了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泪水奔涌得更凶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“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!龙虾,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!你对陈红玫是什么?是爱情吗?不是!那是虚荣!是你想通过她,证明你这个‘泥巴人’也能摘到天上的月亮!是你想逃离龙树村、逃离‘钢厂穷学生’这个标签的救命稻草!你爱的不是她,是你想象中那个、和她在一起后就能脱胎换骨、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的自己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我最不愿直视的阴暗角落,砸碎了我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自欺欺人。我脸色煞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想辩解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因为她说的,该死的,全是事实,全是我藏在心里不敢承认的事实!
我迷恋陈红玫,说到底,是迷恋她代表的那个光鲜、优雅、没有煤灰、没有贫穷的世界。靠近她,仿佛就能洗掉我身上洗不掉的土腥味,就能摆脱“泥腿子”的出身,就能活得体面、活得让人看得起。采摘这朵都市里的娇花,是我穷极一切想要实现的梦,可这不是爱,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,不管那浮木是否愿意承载我的重量,不管自己会不会拖累别人。
“而我呢?”唐华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“我在你心里,就只是‘适合过日子’的退而求其次,对吗?是当你摘不到月亮时,回头就能看到的一碗热汤面,是你的退路,对吗?龙虾,我要的不是施舍,不是你的退而求其次!我要的是你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看着我,告诉我,你也爱我!”
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深处,仿佛要看到我的灵魂最深处,一字一句,带着最后的期盼:“你敢吗?你敢看着我的眼睛,说你爱我吗?”
我不敢。
我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,羞耻、愧疚、懦弱,还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,搅和在一起,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,疼得我快要窒息。我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听不清,像蚊子哼似的:“对不起……唐华,真的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这句话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,轻飘飘的,却像最锋利的刀,瞬间斩断了她眼中最后一点光,最后一点期盼。
唐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惨白,像一张白纸。她看着我,眼神从灼热到冰冷,再到一片死寂的空洞,只用了短短几秒,快得让我心惊。然后,她极慢、极慢地,向后挪了一小步。
就这一步,像隔开了千山万水,隔开了一个世界。
她没有哭喊,没有质问,没有纠缠,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,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一丝波澜,像一潭死水,“是我自作多情了,打扰你了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我。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在她单薄的背上,像一个沉重的、褪色的勋章,刻着她的执着和我的懦弱。她没有回头,一步一步,朝着刚刚进站、喷吐着白色蒸汽的绿皮火车走去。脚步很慢,却异常坚定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,又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、与过去彻底告别的仪式。
我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浇铸在站台上的盐柱,动弹不得。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,吞咽一下都疼得钻心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活不敢掉下来——在这么多人面前,我不能哭,我那点可怜的自尊,不允许我哭。
周围的一切——鼎沸的人声、尖锐的汽笛、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——都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我的眼里,只剩下她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,单薄、倔强,最后消失在车厢门口涌动的人潮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绿皮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嘶哑的汽笛,像一声绝望的呜咽,缓缓启动,车轮碾压着铁轨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,驶离了站台。它带走了唐华,也带走了我青春里可能拥有的、最踏实、最温暖的一份爱,带走了那个愿意陪我吃苦、陪我奋斗的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才挪动僵硬的腿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差点摔倒。我推起自行车,没有回学校,也没有回家,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,漫无目的地蹬着车,在钢城迷宫般的街道里游荡,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,吞噬了白日的喧嚣,钢城渐渐安静下来,可钢厂的烟囱依然耸立在夜色里,喷吐着永不熄灭的红光和浓烟,把半边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、介于橘红与暗紫之间的颜色,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,印在黑夜里。路灯次第亮起,投下昏黄的光晕,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、缩短、再扭曲,像一个滑稽而孤独的鬼魅,跟随着我,无处可藏。
路过钢城礼堂时,里面隐约传来钢琴声,是《天鹅湖》的旋律,悠扬、优雅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距离感。我鬼使神差地停下,趴在窗户边,透过模糊的玻璃往里看。舞台上,一群身着白纱的少女在旋转、跳跃,轻盈得像云,洁白得像雪,美得不像话。
我眯起眼睛,努力在那些相似的身影中寻找陈红玫。找到了,她在舞台中央,被众星捧月,脖颈修长,手臂舒展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,还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。她就像一只真正的天鹅,高傲、美丽,不属于我这样的泥腿子。
看着看着,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变形。我看见陈红玫跳完一支舞,朝着台下鞠了一躬,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。然后,她转过身,看向台下前排的位置,那里坐着一个穿着西装、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子,手里捧着一束夸张的、包装精美的红玫瑰。陈红玫走到他面前,接过鲜花,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,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娇羞和欢喜。她甚至,似乎,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,可那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羞涩,只有一丝被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扰了的、轻微的不耐烦,像拂去衣袖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,转瞬即逝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干涩的冷笑从我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绝望,还有一丝被彻底击碎的心痛。我猛地转身,跨上自行车,疯狂地蹬起来,车速快得吓人。夜风呼啸着灌进我张开的嘴里,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,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混着汗水,淌进嘴里,又苦又涩。
我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是机械地蹬着踏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唐华流泪的脸、陈红玫冷漠的眼神、父亲蹲在路边吃饭的佝偻背影、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的昏黄画面。直到“兄弟酒馆”那盏昏黄、油腻的灯泡出现在视野里,我才停下。酒馆里传来划拳行令的喧闹声,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劣质酒精和汗臭的混合气味,刺鼻,却让我觉得安心——至少这里的一切,都是真实的,都是属于我这样的底层人的。
我推门进去,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同学小鱼哥一眼就看见了我,他正趴在桌子上喝酒,脸通红,大着舌头招呼我:“龙虾!过来!妈的,正愁没人陪老子喝,你可算来了!”
我没说话,挤过去坐下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小鱼哥给我倒了满满一玻璃杯散装白酒,透明的液体晃荡着,映出头顶灯泡破碎的光,刺得我眼睛疼。“咋个了?龙虾,跟丢了魂似的?”他凑过来,满嘴酒气,喷得我脸上都是,“是不是被唐华妹子给甩了?我就说嘛,人家姑娘那么好,你可别不识好歹!”
我端起杯子,二话不说,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,从喉咙烧到胃里,带来短暂的、麻痹般的暖意,可转瞬即逝,只剩下刺骨的冰冷。
“要我说,”小鱼哥拍着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能把我拍散架,“你他妈就是不知足!唐华多好的姑娘啊!实心实意对你好,人又能干,将来是穿白大褂的大夫,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!你倒好,非要惦记那个陈红玫?”他嗤笑一声,声音在喧嚣的酒馆里格外刺耳,“那是你这种人能想的吗?人家是天上的云,你是地里的泥!云彩好看,能当饭吃?能当衣穿?能陪你吃苦受累?醒醒吧兄弟,别做梦了!”
我没有反驳,也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给自己倒满酒,一杯,又一杯,不停地喝。酒精像肮脏的潮水,漫过理智的堤坝,把我淹没。平时压抑的委屈、不甘、愤怒,还有那深不见底的自卑,全都翻涌上来,变成粗俗的咒骂和毫无意义的吼叫,在酒馆里回荡。
世界开始旋转,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斑,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水。唐华流泪的脸、陈红玫冷漠的脸、父亲佝偻的背影、母亲疲惫的眼神……所有的影像在我脑子里扭曲、融合,最后变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斑斓,让我头晕目眩,胃里翻江倒海。
午夜时分,我喝得烂醉如泥,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。酒馆老板不耐烦了,像扔垃圾一样把我“请”了出去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小伙子,少喝点酒,别在这儿碍事!”
冷风一吹,我打了个寒颤,胃里瞬间翻江倒海。我踉跄几步,扑倒在路边冰冷的草丛里,剧烈地呕吐起来,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,嘴里全是散装白酒的辛辣和胃酸的酸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烤饵块味道。我趴在草丛里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,连哭都不敢大声,只能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,压抑而绝望。
冰凉的露水浸透了我的衬衫和裤子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冷得刺骨,可我却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身体里空了一个大洞,呼呼地漏着风,把我最后一点温度、最后一点希望都带走了。
“憨包……我就是个憨包……废物……”
我蜷缩在散发着尿骚味和垃圾腐臭的草丛里,脸贴着潮湿冰冷的泥土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辜负了最真的心,追逐着最虚的影……我就是个混蛋……”
我伤害了唯一愿意陪我一起在泥泞里打滚的人,却固执地去仰望一个永远不会为我低头的幻梦。我以为只要够努力,就能摘掉“泥腿子”的标签,就能配得上光鲜的一切,可到头来,我才发现,自己不过是自不量力,不过是在自欺欺人。
所有的雄心壮志,所有的温情记忆,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。我就像这钢城无数挣扎的灵魂中的一个,被时代的洪流裹挟,被出身的枷锁捆缚,被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悲的欲望反复炙烤,在“现实”与“虚幻”、“泥土”与“云端”的夹缝中,被碾轧得粉身碎骨,体无完肤。
远处,钢厂的烟囱依然喷吐着赤红的火焰和浓烟,将夜空烧出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。而我的世界,在这个弥漫着酒精、呕吐物和绝望气息的夜晚,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我不知道,这黑暗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炼狱,那场关于成长、代价与自我救赎的漫长炙烤,它的序幕,才刚刚被一只名为“爱情”的手,缓缓拉开。
而站台上远去的汽笛声,将成为我青春里,最漫长、也最疼痛的回响,刻在骨子里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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